任何城市在发展过程中都面临着两难的抉择，到底继续走传统发展的路子还是披荆斩棘另择新路？这个问题在当今飞速发展的中国显得尤为突出。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几乎所有的城市都走了“现代化”的路子，“拆毁”了大量的传统建筑，代之以风格几乎雷同而又毫无个性之混凝土建筑，大部分城市显得毫无生气；近年来，又大兴“复古”浪潮，很多城市花费巨资兴建所谓的“仿古建筑群”、“文化城”。到底在城市建设中应该采取哪种方式，中国建筑将走向何处，完全西化还是完全“复古”？以往的学者将这一问题归结于世界一体化，或者将其归因于出于发扬民族文化的目的。笔者以为这些现象的症结所在是人们对“文脉”的理解和把握问题，本文力求从这一角度，对这个问题做新的诠释。

　　城市的文脉，指的是与城市的内在本质相关联的，一切决定城市的产生、发展及城市形态的显性或隐性的东西。显性形态包括人、建筑、景观以及环境中的各种要素，其中最能代表城市文脉的就是建筑；隐性形态指的则是那些对城市的形成与发展有着潜在的深刻影响的因素，比如政治、经济、文化、历史以及社会习俗、心理行为等。

　　完美的城市环境最为显著的标志就是连续的、可以使人感受到历史变迁和生活场景变化的文脉环境。这一连续性的文脉环境主要通过建筑整体观来体现。著名城市学者沙里宁在分析了欧洲中世纪著名城市和它们的建筑设计之后得出结论：这些城镇之所以能形成如此生动、美好的面貌，不是仅靠多建漂亮的房屋，而是得益于这些房屋在形式上的相互协调。现代建筑从整体观念提出：不但建筑个体的形象要尽善尽美，而且建筑与建筑之间、建筑与整体空间环境之间也要和谐统一。

　　然而现实的城市形态并不是单一的，而是拼贴式的，是各个历史时期的文化积淀的汇合；城市形态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历史的变化而产生渐进式、碎片式的变化，通过这种渐变，既可以保持城市文化的延续，又能不断地更新，同一城市会有若干不同的文脉。但是不管怎么改变，“万变不离其宗”，其根本的主线是不会改变的，如果将城市比作一个人，那么文脉就是他的基因。相反，在城市发展过程中，如果对于前朝的文脉没有能够合理的继承与发展，就会出现文脉的断层。此外，并非所有的文脉都值得尊重，因而要综合各种要素才能对此作出正确的判断。

  人们对文脉的理解是逐步深入的，开始处理建筑个体之间关系，后来扩展到城镇景观与建筑之间的关系，最后又扩展为整个城市。但这个过程却贯穿着一个主题，那就是，文脉只有一个，任何的建筑和景观都要服从于这唯一的文脉。当然要考虑文脉是不是值得尊重。

  尽管文脉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但在现实中也不是无迹可寻。最为明显的载体就是建筑。

  建筑不仅仅是一种外在的形式，而具有鲜明的象征涵义。建筑形态深深地烙上了当时的社会意识形态、文化传统以及个人观念的印记。古今中外，建筑都被赋予过多的文化承载，体现着人们对世界、对人事的种种观念。

  由于人们的兴趣爱好的不同，人们的观念在不同的时间阶段也具有不同的特点，那么什么样的建筑才是好建筑？是不是符合某些人的观念的建筑才是好建筑？各个建筑师具有不同艺术想象和艺术手法，那么应用怎样的艺术手法才算是成功的建筑？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地域各具有不同的特点，什么样的环境才能造就成功的建筑？或者出于别的考虑？这些问题，也是学者们苦苦思索的问题。有学者做了回答，给出了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的六条标准：

  第一、秩序和统一。这也是第一位的标准，将“令人满意的和不可分割的统一”作为“对秩序的探求”的结果而建立。根据建筑元素和立面设计秩序，通过对称、平衡、重复、网络、开间、结构框架等方式来体现。街道层面，统一可能来自于一种建筑“风格”重复，或者不那么正式地，来自于共同潜在的设计模式或图案，或诸如建筑轮廓，一致的地块宽度，开窗形式，比例、体量、入口的处理、细节材料等的统一。

  第二、表达。“建筑物的功能易于表达，能够使我们识别一栋建筑物是用来干什么的”，当建筑物在受到争议的同时，适当的象征经常被认为是好建筑的关键要素。

  第三、完整性。完整性由“对设计原则的严格遵循而产生”，通过形式和结构，建筑应表达它们或者其各个部分所承载的功能，空间应该反映它们的用途以及表达结构和建造方法，建筑的形式和结构在视觉上应该是适当的。

  第四、平面和剖面。这个标准把建筑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建筑的立面和剖面之间应存在一种积极的联系。首先，一座建筑被设计为一个整体，其中立面装点——事实上是能容纳开发量，剖面平面和当地环境的基本联系。

  第五、细节。即让我们“能与建筑有近距离的接触，能欣赏材料的美和工匠或工匠师的技巧”。
  第六、整合。整合涉及建筑与周围环境的融洽，以及为此所需的品质。

  这六条标准可以总结为一条就是“文脉”。第一、三、四、六条可以说是对文脉主义的具体解释；第二、五条，是建筑本身的一个要求，间接反映“文脉”。笔者比较赞成这一观点，即文脉是建筑的灵魂。建筑本身也具有文脉，而它本身也是更大范围内的文脉的体现。

　　从整个城市的角度来看，城市的文脉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建筑来传承，但是并非所有的建筑都体现这种文脉，只有符合地方特色、具有历史、反映当地生活风俗的建筑才能对城市文脉具有积极的作用，即符合文脉要求的建筑才能传承文脉。相反，如果建筑与周边的文脉从形体还是艺术特色方面完全不一致，就产生严重的视觉冲突，就会破坏城市发展的文脉。

　　尽管“文脉主义”理论产生于现代，但是古代的建筑师就很好的遵循了这一原则，创造了很多传世久远的杰作。近代以来又有学者不断的强调这一观点，包括“文脉主义”理论的产生，以后这一理念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可以说，文脉主义对有一点建筑常识的人而言，不是新词汇。对于一个受过专门训练的建筑师而言，这些知识可谓是常识。在当前的中国，“文脉”在各种媒体中频繁出现，甚至成为一种时尚。然而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现实中总会出现那么多没有遵循文脉原则的案例？而且，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与文脉理念完全相违背的唯“欧美为上”、视“本土文化落后”的观念似乎更占上风，其间，让人倍感不安的是，许多建筑师都持有这种观念。

　　有人将这一现象归因于“世界一体化”，认为这是世界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还有人认为这是当前中国“西化”造成的。笔者对此类观点不敢苟同。首先，从世界发展的规律来看，各种文化相互交融、吸收本来就是文化的一种进步，封闭则是愚昧的。学习西方先进的技术方法、设计理念无可厚非。

　　笔者认为这一现象的症结所在不是“世界一体化”，也不是“西化”，而是对文脉的理解和运用问题。以往的学者或实践者都没有真正的理解和把握文脉，认为“文脉”就是复古，“文脉”就是复原历史，所以持“本土文化落后”观念的人就弃他们所理解的“文脉”于不顾，完全“copy”国外的模式(当前相当普遍)，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复古”，造“假古董”(当前亦盛极一时)。实际上，这是对“文脉”的曲解。文脉理念并不排斥外来的文明，也不排斥发展，发展是永恒的主题。其核心不是如何看待外来文化，如何看待传统文化的问题，而是如何处理外来文化与传统文化之间的关系问题。认为注重“文脉”就是为了发扬民族文化的看法，同样没有抓住问题的本质。

 (作者系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2003级硕士研究生牟振宇）